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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与农业

——兼论传统社会中士人对于农业观念的转变

曾雄生

    在评价儒家思想对中国传统科学技术(包括农业科学技术)的影响上面,存在着两种不同,甚至是相反的观点。一种是李约瑟博士(Dr. Joseph Needham)的观点,认为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儒家反对对自然进行科学的探索,并反对对技术做科学的解释和推广。另一种可以举薄树人先生为代表,他认为孔孟对科技知识并不是漠不关心,一无所知的,儒家学说中一些影响科技的政策主张,保证了科技在中世纪的稳定发展。他们都提到了《论语》中的一段故事,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这里我们并不想对上述两种观点进行评判,而只是想说,既然同一段话可以做不同的解释,一种思想也完全可能产生不同的影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就好比小孩子看《红楼梦》里面尽是吃喝玩乐,青年人看《红楼梦》里面尽是谈情说爱,中青人看《红楼梦》里面是钩心斗角一样。要研究儒家思想对于传统科技的影响,关键应该看被影响的对象是如何做出反映的。正如儒家思想在不断变化一样,传统的知识分子对于农业的态度也并非是一成不变。本文的主人公曾国藩(18111872)对于农业的认识可能就与孔孟有所不同。

 

    曾国藩出身农家,农业在他一生的经济和精神生活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即便是后来他做了大官,无需躬耕以足衣食,可他并没有因此而忘怀稼圃,戎马倥偬之余,他也采用家书的方式一再教导子弟重视农业生产。咸丰十年(1860)闰三月初四日给纪泽(18391890,长子)的信中提到:

     昔吾祖星冈(曾玉屏,17741849,祖父)公最讲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扫洁净;第三诚修祭祀;第四善待亲族邻里……此四事之外,于读书、种菜等事尤为刻刻留心。故余近写家信,常常提及书、蔬、鱼、猪四端者,盖祖父相传之家法也。尔现读书无暇,此八事纵不能一一亲自经理,而不可不识得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细心经理,八者缺一不可。

同月二十九日在与其弟澄侯(曾国潢,1820——1885,次弟,行四)的信中也提到:

    余与沅弟(曾国荃1824——1890,四弟,行九)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

以后“八字诀”多次出现在曾国藩的家书之中。

有时,曾国藩也会把其中与农业有关的几件事单独提出来,叮嘱再三。同治五年(1866)六月二十六日在给纪泽、纪鸿的信中提到:

    尔等亦须留心于莳蔬养鱼,此一家兴旺气象,断不可忽。

同年九月十七日又向纪泽、纪鸿(18481881,次子)再度重申:

    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小菜。此足验人家之兴衰,不可忽也,此谕。

对自己的兄弟也是如此要求。咸丰八年(1858)七月二十一日于在给澄、季(曾国葆,1828——1863,五弟)两弟信中写道:

    家中种蔬一事,千万不可怠忽。屋门首塘养鱼,亦有一种生机。养猪亦内政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过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事者,可以觇人家兴衰气象,望时时与朱见四兄熟商。

同年八月二十二日的信中又写道:

    家中养鱼、养猪、种竹、种蔬四事,皆不可忽。一则上接祖父以来相承之家风,二则望其外有一种生气,登其庭有一种旺气。虽多花几个钱,多请风个工,但用在此四事上总是无妨。

同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信中再次提到:

    押韵之‘书蔬鱼猪’,不押韵之‘竹’,千万留心一一培养。……县城菜园之人,似尚须请来治菜畦,一切究竟在行些。

事情就出在花钱请人种菜上面。尽管曾国藩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自己的子弟要种蔬、养鱼、养猪,但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兄弟之间却存在分歧。咸丰十一年(1861)四月初四日字谕纪泽,提议从省城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他说:

    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无蔬之家,类多衰弱。尔可于省城菜园中,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或二人亦可。其价若干,余从营中寄回,此嘱。

不料他的建议却遭到了一直在家料理家务的澄弟的反对。澄弟的意见如何不知,但从曾国藩的反映来看,兄弟间的斗争还是很激烈的。咸丰十一年五月十四日,曾国藩致澄弟家书写道:

    省城雇一种菜之工,此极小之事,弟便说出许多道理来,砌一个大拦头坝。向使余在外寄数万金银,娶几个美妾,起几栋大屋,弟必进京至提督府告状矣。

曾国藩何以要如此坚决地从省城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呢?城乡之间的蔬菜种植水平的差异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他在与弟书继续写道:

    乡间种菜全无讲究,比之省中好菜园,何止霄壤!余欲学些好样,添些好种,故令纪泽托在省雇工,弟可不必打破耳。

两个月后,曾国藩再写信给澄侯四弟,问:

    家中雇长沙园丁已到否?

曾国藩虽然大部分时间不在乡间务农,但对于农业生产的关注和实践,使他对于某些农业生产技术,也有了自己的心得,并能将之运用于生产之中。咸丰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在给澄侯、季洪两弟的信中提到:

    押韵四字,蔬菜茂盛,此是一家生意。细塘上之横墙不筑尽可,下首须雄过上首,此吾弟之老主意,兄亦颇主此说。且有菜无淤,亦是罔济,淤亦押韵字也。

这是曾国藩就菜园周边环境和施肥所提出的见解。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在给纪泽的信中又提出了一个菜园布置之法:

    省城园丁来家,宜废田一二丘,用为菜园。吾现在营课勇夫种菜,每块土约三丈长,五尺宽,窄者四尺余宽,务使耘者及摘蔬之时,人足行两边沟内不践菜土之内。沟宽一尺六寸,足容便桶。大小横直,有沟有浍,下雨则水有所归,不使积潦伤菜。四川菜园极大,沟浍终岁引水长流,颇得古人井田遗法。吾乡老农虽不甚精犹颇认真,老圃则全不讲究。我家开此风气,将来荒山旷士,尽可开垦,种百谷杂蔬之类。如种茶亦获利极大,吾乡无人试行,吾家若有山地,可试种之。

曾国藩对于竹木的种植密度也有自己的见解。他在同治三年(1864)四月二十四日给澄弟的信中提到:

    黄金堂下手之竹,务须大删,每二尺宽乃可留一根。柞树尤宜多芟,否则愈密愈不长也。

他自己对于农业生产深有体会,并能把这种体会,来用解释读书时所遇到的问题。古文中有“涵泳”二字,左思《吴都赋》:“#鼊鲭鳄,涵泳乎其中。”唐韩昌黎集十四禘祫议:“卧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朱子语类》五‘性理二’:“此语或中或否,皆出臆度,要之未可遽论,且涵泳玩索,久之当自有见。”《陆象山语录》:“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不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涵泳二字对多数读书人来说,也许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曾国藩在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写给纪泽的一封家书中提到:

    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大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勃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

又如“穜種”二字,曾国藩在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给纪泽的信中提到:

    尔问穜種二字。此字段茂堂辩论甚晰。为艺也(犹吾乡言栽也、点也,插也),为后熟之禾。诗之‘黍稷重’,《说文》作‘種稑’。,正字也。重,假借字也;,异同字也。隶书以穜種二字互易,今人于耕,概用字矣。

从中也可以看出,曾国藩对于农业是有相当了解的。

 

曾国藩原本是个读书人,尽管他出自农家,但在传统的中国社会中,读书的目的便是“跳农门”,所谓“学而优则仕”。仕就是做官,从事治国平天下的大事,而农业则一般被视为小人之事。最典型的就是前面提到的孔子鄙樊须的故事。自樊须之后,中国知识分子都不愿轻易地谈论有关农业的问题,更不愿意躬亲农耕,或从事与农业有关的研究和著述,以远小人之嫌。以致于在整个中国古代出现了一种“农者不学,学者不农”的现象。这就极大地影响了农学的发展,明代马一龙在谈到他著《农说》的宗旨时说:“农者不知道,知道者又不屑明农,故天下昧昧不务此业。”而一些从事农业研究和著述的人则往往有一种“作贼心虚”的感觉。

贾思勰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在提到《齐民要术》的写作宗旨时,说“鄙意晓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这虽然可以看作是贾思勰的谦虚之词,但自谦中流露出了自卑的心态。这种因自卑而怕人耻笑的心态,在后世一些农学家身上也得到了反映。如,唐韩鄂在《四时纂要》“序”中说到,该书“虽惭老农老圃,但冀传子传孙。仍希好事英贤,庶几不罪于此。”可见当时人们鄙农的思想并未消除。而诗文更受人们的欢迎,读书人热衷于“诵短文,构小策,以求出身之道”。

宋朝的情况较之唐代要好些,但士大夫们仍然是“以耕桑之事为细民之业,孔门所不学,多忽焉而不复知,或知焉而不复论,或论焉而不复实。”宋代虽然出了不少花谱一类的著作,但这些著作无论是作者本人,或是当时的人都不把它当作农书,有哗众取宠之心,而无实事求是之意,“近时士大夫之好事者,尝集牡丹、荔枝与茶之品,为经及谱,以夸于市肆。”至于 “农者,政之所先。而稻之品亦不一,惜其未有能集之者。”正如陆游有诗云:“欧阳公谱西都花,蔡公亦记北苑茶,农功最大置不录,如弃六艺崇百家”。只是后来有了曾安止爷孙俩的出现才打破了这种局面,为谱录类著作中增添了《禾谱》和《农器图谱》两书。

当然,鄙视农业,看不起农民,这也可能并不是中国特色,而是人类的一种通病。法国著名的遗传育种学家法布尔(J.H.Fabre)就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历史赞美尸骨累累的战场,却不屑于谈论人们赖以生存的农田;历史知道皇帝私生子的姓名,却不能告诉我们小麦是从那儿来的,这就是人的愚蠢之处。”但根植于中国文化的儒家思想对于这种愚蠢是负有责任的。

但我们在承认传统中国“农者不学,学者不农”这样一个基本事实的前提下,也必须看到在这样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下所发生的一些变化。这种变化可能与科举制度的形成有关。科举制度形成之后,使得一些读书人不得不面临考场失利之后,自身的生计成了问题。于是唐时便有人说:“夫治生之道,不仕则农。”农业成为人生的第二志愿。唐代诗人陆龟蒙在科场失意之后,便选择了躬耕垂钓的生存方式,宋人陈旉也以“种药治圃以治生”。可以说,科举制度形成之后,士人务农的例子多了起来,但这并非是自觉自愿。

士人对于农业的态度随着理学的兴起而发生变化。理学标榜“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关注的是社会问题,但他们提出了“格物致知”,“即物穷理”的口号,并运用于自身的实践当中。农业生产也就成为格物穷理的一个方面,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参与其中,并研究一些与之相关的理论与技术问题。如朱熹在任南康军(今江西省星子县)地方官时,针对当地农业生产中存在的技术问题,发布了劝农文,提出了一系列相应的技术措施。宋代理学家陆九渊(1139-1193)就对自家水稻增产的经验做过总结。明末清初程朱理学的继承人陆世仪在谈到自己涉猎农事的心路历程说:“自甲申、乙酉以来,教授不行,养生之道几废。乙酉冬季,学为贾,而此心与贾终不习。因念古人隐居,多躬耕自给。予素孱弱,又城居,不习田事,不能亲执耒耜,但此中之理不可不略一究心。虞九江兄向有水四在西郭,已躬耕有年矣,为予略说其概。予有薄田二十亩,在二十三都,佃甚贫,不能俱种。予乃出工本买牛具,自往督而佐之。一则古人省耕、省敛之方;一则稍欲涉猎其事,以验农田水利之学也。”从中可以看出,象陆世仪这样的理学家涉猎农事,有不得已的一面,也有一定程度的自愿。这也就是他们在农学上取得一定成就的原因。陆世仪著作多种,《思辨录》为其代表作,书中“修齐篇”的一部分讲述了区田种法,亦算是有所发明,其中尤以对农业中的三才理论阐述最为值得称道。清初张履祥作《补农书》也受到了理学的影响。张本人就是一个著名的理学家。他的弟子陈克鉴在“《补农书》引”提到:“农书之补,何为而作也?昔吴康斋先生讲濂、洛、关、闽之学,而隐于农,率弟子以躬耕。先生慕而效之。读书馆课之余,凡田家纤悉之务,无不习其事,而能言其理。谆谆以耕读二字教后人者,于《初学备忘》、《训子语》中载之备矣。”著有《豳风广义》、《修齐直指》、《知本提纲》等的农学家杨屾也曾受到与孙奇逢、黄宗羲并称“三大儒”的李颙(二曲)的影响。

理学虽然部分地改变了人们对于农业的态度,但整个社会对于农业根深蒂固的观念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对大多数人来说,从事农业是一项不体面的职业。曾国藩时代就是如此。道光四年(1824)吴邦庆在为农书《泽农要录》所作序中指出:“古无不学之农,……亦少不农之士。后世农勤耒耜,而士习章句,判若二途。故农习其业而不能笔之于书,士鄙其事而末由详究其理。”一般读书人对于农业还是不屑一顾的。

曾国藩是个大人物,用梁启超先生的话来说,“曾文正者,岂惟近世,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孟子说:“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以曾国藩这样的大人,何以要念及小人之事呢?原因有三:

一是家教。曾家从其祖父曾星冈开始便以耕读为治家之法。曾星冈年少时虽然也沾染过不少“游惰”习气,引起一些人的讥笑,但自35岁起立志自责,苦心致力于农事。他居枕高嵋山下,见到“垄峻如梯,田小如瓦”,觉得不便耕作,便领着耕夫“凿石决壤”,“开十数畛而通为一”。与此同时,他又精心钻研水稻和蔬菜栽培技术及管理方法。为了增加收入,他“入而饲豕,出而养鱼”,一年四季,“彼此杂职”,无有空闲。他曾对曾国藩等孙辈说:“凡菜茹手植而手撷者,其味弥甘;凡物亲历艰苦而得者,食之弥安也。”这种亲耕劳作的观点,对于曾国藩兄弟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从曾国藩给子弟的家书中即可以看出这点。

二是理学。曾国藩重视农业虽然出自家传,也是受理学的影响所致。曾国藩在京中时,追随唐鉴、倭仁等人讲习理学。唐鉴号称理学大师,在京城士林中声望较高。他告诫曾国藩,读书“当以《朱子全书》为宗”,“此书最宜熟读”,可以当作自己学习的课程,“身体力行,不宜视为浏览之书”。朱子等理学大师对农业的认识与重视,肯定会对曾国藩产生影响。是曾国藩一生尊奉程朱理学,以“理”为世界万物之本,同时极其重视经国济世之学。

三是认识。曾国藩在继承前人的思想之上,也有所发展。如果说,唐宋士人将农业看作是治生之道,宋明理学认为是格物所需,曾国藩则将农业看作是持家之道,他是从家族的兴衰来看待农业问题的。他在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给他的几个弟弟的信中写道: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

咸丰四年四月十四在给四个弟弟的信中提到:

    吾家子侄半耕半读,以守先人之旧,慎无存半点官气,不许坐轿,不许唤人取水添茶之事,其拾柴收粪等事项一一为之,插田莳禾等事亦时时学之,庶渐渐务本而不习于淫佚矣。

八月十一日的信中再次嘱咐:

    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

同年早些时候,曾国藩曾手写过一副由其父曾麟书亲自撰写的一幅对联:

有子孙有田园家风半耕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

无官守无言责世事不闻不问且将艰巨付儿曹

这既是父亲对儿子的勉励,更是曾国藩所追求的目标。

 

 

载:农业历史论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 283-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