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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厚堂随想
编者按:4月9日,著名作家林家品先生专来探访富厚堂。林先生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实力派作家。其著作颇丰,主要有长篇小说《野魂》《热雪》《蛊惑之年》《生番女兵》等9部;中篇小说《淌血的无名河》《接龙寨》等30部;短篇小说《狗头》《脖铃》《大放血》等百篇。作品曾8次获全国、省、部奖。来到富厚堂,林先生逐处细看,深有感悟,欣然题词“富厚堂的文化——人生”,并撰寄此文。
作者:林家品
一
进入富厚堂,蓦地泛上心头的,是一种无声的惊讶。惊讶的竟是这座建筑没有阴森之感。
如同对许多豪门大宅所存的印象一样,富厚堂——曾国藩的故居,在我的心里,其实是阴森可怖的。这种阴森可怖 并不是从曾经的教科书上以阶级对立的教育得来的感觉,而是我见识过不少大院。这些大院,往往是为专家们赞叹不已的中国古建筑。
我在少年时便因家庭成分问题而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在双峰县洪山殿煤矿做零工(就此而言,我应当是和曾国藩同一阶级的人,并可称为老乡),就住在作为单身职工宿舍的一座大院楼上,这个大院昔日的主人,是洪山当年最大的地主,据说亦有过功名。大院实在是大,光一间套一间的住房就有几十间,一色的木地板木楼梯,青砖青瓦翘屋檐,大门外蹲着龇牙咧嘴的大狮子,翘檐上蹲着龇牙咧嘴的小狮子,院内则“曲径通幽”,也实在称得上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古建筑,可住在里面的我,感觉却实在是阴森可怕。每当没有零工可做而呆在院子里时,孤寂、肃杀的阴暗,使得任处突然迸生的响声都会让我心悸。不惑之年后我喜欢采风(有了这个便利),实则就是旅游,又偏喜欢去看一些尚存古风的名门大院,结果看到的都是外表森严,似乎不可一世;内里阴浸,不但“人为”地构建得繁复不已,而且总有被大家礼教逼死的冤魂,凄今今的不一而足。得出的观感便也差不多,那就是:这样的院子里不闹鬼才是真的有鬼!
我是带着这种感觉进入富厚堂的。其时天空正牵着雨丝,刮着冷风,当属于阴晦之日,而进入这座大院后,不但不觉阴晦,反倒觉得敞阳。“敞阳”是土语,意思是光线充足,但又不是仅用“光线充足”能概括得了的。反正也有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吧。我走回廊、入正房、进展室、登藏书楼,全无了往昔那种“进如许之院,入如许之室,当小心谨慎方不为过也”的心态。之所以“当小心谨慎方不为过”,乃是免得沾染了些许阴晦。因为确有朋友在观赏尚未开放的如许之院时突觉心头一颤,如有冷流从头顶注入,直灌五脏六腑,以至于阴郁了许多日子。 
我在富厚堂内怎么的竟有些兴奋,竟有些视侯门不在话下的举止。要知道,这可的的确确是当年的“毅勇侯第”总督府啊!相当于现在管好几个省长的官儿的XX楼啊!倘若是在当年,我辈即使和侯爷是同一阶级,能进入乎?!(当然,现在想进XX楼看看也是不可能的)即算是通过某某举荐,得以被传唤而进,那也非战战兢兢、唯低头看着自个儿的脚步是不是踏牢了不可的。观看完毕后,在与陪我观看的故居管理所书记王桢交谈时,我提出了为何觉得如此“敞阳”的疑问。王桢只回答了一句话,这富厚堂是东西朝向。我似乎顿悟,因为其朝东的大门外为人工挖掘的半月形荷塘,即名半月塘;半月塘外,是一片田地。毫无遮挡,故光线充足。屋后是山,树木葱茏,正好将夏日的西晒挡住。院内的天井又格外亮敞,使得整个院落显得十分开阔。而这一切,几乎没有遭到更改,保持的大抵是原样。只是依我所知,中国的古建筑都是讲究南北朝向的,就连故宫都如是。这富厚堂敢为东西朝向,可见曾国藩先生也有不尊祖训律规之时。只是他为何敢改或要改南北朝向,不知道是否有研究者做出过回答。但有一件事却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个东西朝向的院内从未死过人,即使是要死的了,也偏偏是死在外面。岂不为奇﹖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毅勇侯的神威尚在﹖须知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个毅勇侯第经历了数个朝代的更替,期间可是战火纷飞的哟。是“富贵难及三代”、侯府人去楼空,没人住的缘故么﹖否也。即使是在抗战期间,侯府也是族旺不已,因为曾氏分散在各地的家族,纷纷回乡避乱,更有的举家回住富厚堂。1949年后,侯府理所当然地为人民政府没收,这里也住了人,并曾为乡政府的驻地。但无论住的是百姓还是公仆,“该死”的都未死在院内。
富厚堂——曾国藩的故居之所以能够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与政府机关曾驻扎于此有很大的关系,政府机关到底不同于各占一房的百姓。其实说富厚堂是曾国藩的故居并不完全准确,《现代汉语词典》注,故居:从前曾经居住过的房子。而他从未入住过建好后的侯第。我徜徉于此处时,是真正的人去楼空了(游人自然是有的,还不少),故不但没有侯门深似海之慨,涌上心头的反而是昔日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滋味。
二
富厚堂里最著名的是藏书楼。其上下三层,面积1100多平方米,为全国少有的私家藏书楼,据曾氏后人回忆,该藏书楼配备有专职管理员,一般人不得进入,就连其家族的一些成员亦如是。这藏书楼倒真的有点“深似海”了。关于建这藏书楼和曾国藩藏书的研究,多乎矣。但为此付出极大心血的曾国藩,却从未看过他的藏书楼,也就是说他没有回来过。他为什么没回来看过呢﹖或者说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呢﹖当然可以从政务、军务繁忙,身不由己来解释。但大凡从家乡走出的人,一成了大人物,便很少回故乡的。其实成了大人物,再回故乡,不但是“荣归故里”,那种精神上的快感自不必说,而且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的,像刘邦那样没读过几句书的,回去了一趟,吼出句“大风起兮云飞扬”是不是秘书代笔由他吼出尚待考证,便立即成了文学史上的名篇;毛泽东在1959年农村已大量饿死人之际回到故乡,写下了“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 下夕烟”的七律,引得多少文豪为之赞叹,为之自觉豪气不如而佩服得五体投地呵曾国藩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藏书,花了那么多的心血建藏书楼,而他本人又是不但为蒋介石崇拜,亦为少年毛泽东佩服的人物,是改变了中国近代历史的角色,倘若回到富厚堂,说是绝不扰民,只是专为回来看一看藏书楼,那么对他这位“真正的儒士”之举,不知又会引起多少自称儒士者的专就此事的顶礼膜拜呵而且又会给后人带来多么大的经济效益啊!别的不说,起码研究者、写文章的,就能从此得到一些稿费。但他终究是没回来看过,也许他为的就是让后人去猜测,于是他只是在日记中,在书信中,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关于藏书,关于藏书楼的话。使得研究者、写文章的人从他的话里去论证自己想要的答案,去获得自己才是真正知晓其中真话的结果,并从中概括出他“天下儒士之楷模”的全貌。但我却以为他首先是个政治人物,对于政治人物的话,其实是万不可太当真的。
感谢上帝,保全了富厚堂;也感谢从纵向而言实为宽松了的气氛。此时可以任你生出百般联想。不犯忌,也不会有祸。
2005年4月22日——24日于长沙 |